短篇小说《儿媳》

编辑:文章阅读网发表日期:浏览:15

热门搜索 短篇小说  矮子的文章  嫂嫂的文章  老母的文章  德惠的文章 

兒媳
當我老了  ,兒子兒媳會讓我和他們住在一起嗎 ?
題記
矮子在寶安打工  ,屋裏打了三個電話讓她回去 ,說是婆家有急事  ,讓趕緊回家  。
上午十點多矮子回到了安甯鄉柳家橋  。矮子推開老屋的木門  ,邁過一尺多高的門檻  ,把行李包放在阿娘的床上 ,說:“娘  ,我回來了  。”
阿娘七十多歲  ,走路顫顫巍巍  。孩子爹爹(爺爺)過世有三年了  。孫女半個月從縣一中回來陪奶奶  。
阿娘歡歡喜喜地問 ,矮子 ,從深圳回來餓了麽  ,我幫你搞吃的  。人們習慣叫何葉矮子 ,真名很少人曉得了  。
矮子答道  ,我下車吃過了 ,現在不餓  。
阿娘坐在烏黑油亮的飯桌旁  ,矮子找了一把木方凳坐下來 。
阿娘說:“矮子 ,我托你娘打電話催你回來  ,天天(盼)望你回來  。望呀望呀就是不回來  ,眼珠都望長了  。喬伢子起了新屋 ,我想搬上去住  ,露妹子不肯  。老屋一落雨 ,到處漏雨  。那天打炸雷  ,我看到屋在搖  ,吓得我心裏打顫顫  。早些天刮大風 ,風吹得木窗子嘩嘩響 。不曉得哪天會壓死在屋裏  。”老母說着話  ,淚水從蒼老的臉上流下來 。老母不歡喜時叫大兒媳露妹子  ,叫何葉矮婆  。
“哥哥不讓娘住上去 ?”
“喬伢子要騰間屋把我住 ,露妹子尋他吵架  ,說麽子起屋他們兩口人吃盡了苦  ,屋不是爺手裏砌的 。”
“我曉得了 ,等到嫂嫂在地裏幹活回來我去說  ,明天就搬上去 。燒地爐不方便  ,新屋凍了水泥地  ,燒不了地爐子  ,我去買隻提竈回來 。”
矮子在屋裏轉了幾步 ,走到牆邊  ,把手伸進牆壁上要脫下來的黃土塊  ,那黃泥牆底粘了一層谷殼 。牆壁不知多少年前用石灰粉刷過 ,失去了本來的顔色  ,顔色又黑又髒 。
正說話間 ,寡婦堂嫂嶽子秀露出一張臉在門口  ,不曉得當壁子鬼當了多久 。她和何露地合得來  ,好得象多了個腦殼  。農村很多女人  ,就喜歡多嘴多舌  ,傳播流言 ,看鄰裏之間吵鬧得天翻地覆 ,還說爲了一方好 。
“矮子 ,你回來了 。你莫不是回來勸說嫂嫂讓老母搬上去 。沒用的  ,沒用的  。你芬姐還不好呀  !隔兩三個月寄200元錢回來把娘用 ,你嫂嫂也講芬姐人好 ,有情義  。芬姐從老遠的郴州回來  ,看到老母一個人在老屋住也很不滿 。去和何露地說娘的事  ,說不到三句話 ,都不爬那根藤  。沒用的 。”嶽子秀說完 ,擠一個笑臉 ,嘴巴張得好大  。
老母見嶽子秀來 ,話說到嘴邊  ,又憋回去了  。
“她要是不答應  ,我扇她兩耳巴子  !”矮子發起火來  ,大叫起來  。她問過老母用多大型號的煤爐子  ,氣沖沖地去一裏地外的雄志商店  。嶽子秀驚得張開嘴巴  ,現在嘴巴放得下一隻鴨蛋了  。
矮子走起路腳步生風  ,一些半大的孩子喊她滿娘 ,她都不認得  。遇到熟悉的姑嫂  ,她停下來和她們說幾句客套話  ,體己話  。熟悉和不熟悉的大人喊她老矮 ,當地喜歡加個老字喊你  ,顯得親切  。
雄志商店以前是供銷社 。店裏有一桌牌客  。那些牌客不管多閑多忙  ,有錢沒錢  ,總是到店裏切磋牌藝  。
“财老倌回來了  。”“老矮  ,在深圳做大生意麽  ?”“老矮 ,帶我去深圳打工好不好  ?”
矮子曾做過生意  ,人緣好 。矮子一一答應  。
十年前哥哥承包了這個供銷社  ,她在這裏賣貨三年多  ,認識了她丈夫  。後來哥哥退出了  ,供銷社拍賣 ,雄志把它買下來了  。
“家門 ,這個提竈多少錢  ?”矮子問道  。(家門是當地同姓熟人間的稱呼)
“你在深圳才幾年 ? !還說這個多少錢 ?屋裏人隻問東西好多錢  。”雄志笑道  。
雄志問了提竈的型號  ,并告訴她要四十五塊  。
“你嫂嫂要不得  ,起了新屋不和老母一起住 ,生崽沒用  。”雄志感慨道 。旁邊人也七嘴八舌附和  。
“嫂嫂對娘蠻好的  ,我不在家  ,多虧嫂嫂把娘照顧好  ,我兩口人不要操心  。”矮子笑道  。矮子一摸口袋 ,才知道錢放在包裏忘拿了  ,說等會送過來  。她提了那竈走出來 ,那竈有二三十斤  ,對她而言有五六十斤 ,沒辦法  ,人太矮  。出了商店不到五步遠 ,她停下來  ,喊道:“雄志  ,幫我送下  ,送到新屋去  ,我數五十塊錢  。”
雄志連連答應  。
矮子到了上面新屋時  ,嫂嫂回來了  。
新屋三層三間  ,外牆大理石裝飾  ,琉璃瓦面  ,十分氣派  。
“老矮 ,老矮  ,什麽時候到家的  ?”嫂嫂一臉笑  。
“嫂嫂  ,那個小妹子是哪個  ?好逗愛  。”矮子一邊應答一邊問道  。
一個紮着羊角辮的三歲小姑娘抱着嫂子的褲腿 ,一雙眼黑溜溜的  。
“雪林 ,快叫滿婆婆  。”嫂子把小姑娘拉到前面  ,雪林脆生生、怯怯地叫了聲滿婆婆 。
矮子用額頭連親小姑娘幾下臉  ,變戲法似地從袋裏摸出一張五十的票子來  ,遞給了雪林  ,雪林笑着跑開遞給外婆  ,外婆笑了 。
那是大侄女的女兒 ,嫂嫂幫着照看 。農曆九月間 ,晚稻剛抽穗  。哥哥在附近做建築 ,沒有在家 。
矮子進了堂屋  ,嫂子和她一邊說話 ,一邊準備做午飯  。
“嫂嫂  ,我早上在甘棠坳下車 ,有個女人跟我說你哩  ,話話不好聽哩 。”
“怎麽說  ?”
“你嫂嫂不是人  ,一個做兒媳的起了新屋不把老娘接一起住  ,真是出格  。那老屋輕輕抖一腳都會倒 ,老母會壓死在裏面  。她崽不是馬上高中畢業了  ?不要對親嗎 ?這樣的親誰肯結羅  !不管天晴落雨 ,老母還要幫媳婦剁豬食  ,每天都有剁不完的豬食  。下雨天路滑  ,摔一跤不得了  !”
嫂子把頭湊攏來  ,說:“跟我說 ,是哪個爛嘴爛腮的 ?我撕了她嘴巴  !”嫂子變了臉色 ,眼珠鼓出來 。
“我哪裏認得她 !我先前在供銷社賣貨 ,結婚後就去打工了  ,認得我的人太多了  。”矮子說 ,“我對她說  ,家裏多虧哥哥嫂嫂照拂娘  ,照拂我妹子 ,我好安心打工哩  。”
矮子心裏可不是這樣想的  。嫂子聽了舒服  ,又笑起來  。
甘棠坳同屬一個村  ,距離三裏遠  。
“嫂嫂 ,把老娘接上來住吧  ,免得聽閑話  ,名聲也不好  。”
“要得要得  !右手那間屋有十多隻南瓜  ,我清出來  ,娘好擺床  。我不答應跟老母一鍋吃飯  ,老母的口味不好侍候 。”
“老母不願意跟你一起吃哩 ,說是兄弟間要撇清錢糧關系  ,該問誰要問誰要 。”矮子說 。女兒曾說起奶奶拿錢從小伯伯那裏稱回來一擔三年前的陳谷碾米吃  ,飯難吃得要吐  ,小伯伯用那些陳谷喂雞 ,自己從不吃 。矮子在心裏罵了對面的斜眼女人一百次  。
“說好了哈  ,明天一早我叫人來搬 。中午我去老屋和娘吃飯  。”矮子話不說完就匆匆下去了 。
晚上  ,矮子睡在新屋的二樓 。那個房間  ,胡亂堆放着自己結婚時的家俱 。布沙發沒有覆蓋  ,上面有厚厚的灰塵 。組合櫃也沒有靠牆擺放 ,一隻櫃門打開來  。矮子無奈地歎氣 。
矮子起得很早 。她準備好了柴刀  ,把自己的結婚木床拆下來  ,乒乒乓乓  。
嫂子在樓下坪裏喊  ,矮子輕點  ,我不答應搬了 。
矮子快步走到陽台上  ,眼睛直冒火 。她請來的堂哥德惠來了 ,一雙手靠在背後  。德惠是退休鐵路工人  ,穿着一身制服  。
德惠問:“矮子  ,還搬不搬  ,不搬我先回去了  。”
“昨天不是說得好好的嗎 ?怎麽又變卦了  。”矮子不回答德惠  ,大聲質問嫂子 。她把一條漆成紅色的床欄杆丢了下來  。那欄杆一頭着地  ,彈了三尺高 ,再落下來 。
“娘愛燒柴火  ,會把我新粉刷的牆熏黑的  。”
“熏黑了我找人來刷膩子膠  。今天你答應要搬  ,不答應也要搬  。”矮子又丢了一根柱子下來  。
“矮子 ,你遞給我  ,莫摔斷了  。”德惠說 。
“那你把娘接到深圳去  。”
“娘七十多了  ,哥哥答應嗎 ?我接娘去住幾天還好  。那裏語言不通 ,娘會憋死的  ,娘不會去的  。我這幾年不是在打工嗎  ,要是回來我會跟老母住一起  ,哪怕租房呢 !  ?”
鄰居雄峰叔叔過來了  ,他也是請來搬家的  。
“你們妯娌不要再吵了 。在這事上何露地虛理  ,我不怕怪  。”雄叔板着臉說  。雄叔走上二樓去搬床的大件  ,矮子下得樓來  ,把門帶得呯呯呯直響  。
矮子走到安排娘住的房間  ,端上一個菜壇子 ,也不知怎樣放下的  ,外面人聽到壇子與其他東西相撞 ,那壇子還沒穩當  ,在地上繞圈圈 。
“那屋我來清理  ,你莫把我那些壇壇罐罐摔爛了  ,那南瓜破層皮就不好收了  ,到時候隻好拿去喂豬 。”嫂嫂嘟起了嘴巴  ,進去了 。
何雄志送提竈來了  ,妯娌間早已安靜 ,不再争吵了  。
“雄志  ,多虧你來送  。這裏剛好有四十五元錢 ,沒有一張五十元的  。”矮子笑道  。其實她特地準備了那些零錢  ,雄志肯定備有零錢  ,她想  。
“附近兩個熟人  ,我哪裏會要呢  。”雄志笑了笑離開了  。
床擺好了 。德惠和雄叔下去把老娘用的一個老式碗櫃搬上來  。碗櫃古樸無華  ,就是太沉了 ,好幾個人累得氣喘籲籲  。
那古董擺在新屋難看  ,矮子再指揮他們搬那老式的衣櫃時  ,嫂子說不要再搬了  。
“嫂嫂  ,拿床被子出來  ,老母這床棉被太輕了  ,太硬了  ,冬天冷 。”矮子試探一下嫂嫂  ,嫂嫂裝沒聽到  。
“那拿我的被子出來  。我的被子都拆了  ,要訂  ,你幫下忙 。”
矮子從樓上抱了兩床棉被  ,嫂子拉着雪林走開了  。剛好德惠老婆娥嫂子來了  ,矮子忙叫她幫忙訂 。
“矮子真會抓俘(虜) 。”娥嫂子笑道 。
雄嬸見何露地不在  ,輕聲說:“這次老母搬上來了 ,何露地一萬個不願意  ,老母會受屈憋的  。”
她們在屋前的坪裏打開一床竹簟  。雪白嶄新的被裏展開來  ,把棉胎放置正中  ,滑溜的被面放在棉胎上面 ,手掌在上面抹平 ,象兩個菱形  。
“被還是結婚用的裼被 ,你真舍得  。”娥嫂子誇道 。
被子快訂好了  ,何露地從外面回來  ,要加入到穿針引線的隊伍裏 。
“你莫來了  ,快殺雞陪你老弟嫂  ,矮子明天就回深圳了  。”娥嫂子說  。何露地答應好好好  。
嫂子殺了一隻足有五斤重的老母雞  ,矮子有點意外  。
老母搬進了新屋  ,一臉興奮  。見大兒媳在殺雞  ,也過來扯雞毛  ,打下手  。
中飯吃得歡聲笑語  ,早上的不快已經煙消雲散 ,雞肉緊實 ,又辣又香 。矮子奇怪雪林不愛吃雞腿愛吃雞爪  ,并直誇嫂嫂開個飯店一定生意紅火  。
矮子在屋前的坪裏哼着歌  ,踱着步  。老母走過來 ,輕聲說:“家裏的雞好吃麽 ,那些雞是我喂大的  ,兩個月前發雞瘟  ,就放到新屋來喂了  。”矮子默然良久  。
儿媳
当我老了  ,儿子儿媳会让我和他们住在一起吗 ?
题记
矮子在宝安打工  ,屋里打了三个电话让她回去  ,说是婆家有急事  ,让赶紧回家  。
上午十点多矮子回到了安宁乡柳家桥  。矮子推开老屋的木门 ,迈过一尺多高的门槛  ,把行李包放在阿娘的床上  ,说:“娘 ,我回来了  。”
阿娘七十多岁  ,走路颤颤巍巍  。孩子爹爹(爷爷)过世有三年了  。孙女半个月从县一中回来陪奶奶  。
阿娘欢欢喜喜地问 ,矮子 ,从深圳回来饿了么  ,我帮你搞吃的  。人们习惯叫何叶矮子  ,真名很少人晓得了  。
矮子答道 ,我下车吃过了  ,现在不饿 。
阿娘坐在乌黑油亮的饭桌旁  ,矮子找了一把木方凳坐下来  。
阿娘说:“矮子 ,我托你娘打电话催你回来  ,天天(盼)望你回来  。望呀望呀就是不回来  ,眼珠都望长了  。乔伢子起了新屋  ,我想搬上去住 ,露妹子不肯 。老屋一落雨  ,到处漏雨  。那天打炸雷  ,我看到屋在摇  ,吓得我心里打颤颤  。早些天刮大风  ,风吹得木窗子哗哗响 。不晓得哪天会压死在屋里  。”老母说着话  ,泪水从苍老的脸上流下来  。老母不欢喜时叫大儿媳露妹子  ,叫何叶矮婆 。
“哥哥不让娘住上去  ?”
“乔伢子要腾间屋把我住  ,露妹子寻他吵架  ,说么子起屋他们两口人吃尽了苦  ,屋不是爷手里砌的 。”
“我晓得了 ,等到嫂嫂在地里干活回来我去说 ,明天就搬上去  。烧地炉不方便 ,新屋冻了水泥地 ,烧不了地炉子  ,我去买只提灶回来  。”
矮子在屋里转了几步 ,走到墙边  ,把手伸进墙壁上要脱下来的黄土块  ,那黄泥墙底粘了一层谷壳 。墙壁不知多少年前用石灰粉刷过 ,失去了本来的颜色  ,颜色又黑又脏 。
正说话间 ,寡妇堂嫂岳子秀露出一张脸在门口 ,不晓得当壁子鬼当了多久  。她和何露地合得来 ,好得象多了个脑壳  。农村很多女人 ,就喜欢多嘴多舌  ,传播流言 ,看邻里之间吵闹得天翻地覆 ,还说为了一方好  。
“矮子  ,你回来了  。你莫不是回来劝说嫂嫂让老母搬上去  。没用的  ,没用的  。你芬姐还不好呀  !隔两三个月寄200元钱回来把娘用  ,你嫂嫂也讲芬姐人好  ,有情义 。芬姐从老远的郴州回来  ,看到老母一个人在老屋住也很不满 。去和何露地说娘的事  ,说不到三句话  ,都不爬那根藤  。没用的  。”岳子秀说完  ,挤一个笑脸 ,嘴巴张得好大  。
老母见岳子秀来 ,话说到嘴边  ,又憋回去了  。
“她要是不答应 ,我扇她两耳巴子 !”矮子发起火来  ,大叫起来 。她问过老母用多大型号的煤炉子  ,气冲冲地去一里地外的雄志商店  。岳子秀惊得张开嘴巴 ,现在嘴巴放得下一只鸭蛋了  。
矮子走起路脚步生风 ,一些半大的孩子喊她满娘  ,她都不认得  。遇到熟悉的姑嫂  ,她停下来和她们说几句客套话  ,体己话  。熟悉和不熟悉的大人喊她老矮  ,当地喜欢加个老字喊你  ,显得亲切  。
雄志商店以前是供销社  。店里有一桌牌客  。那些牌客不管多闲多忙 ,有钱没钱  ,总是到店里切磋牌艺 。
“财老倌回来了  。”“老矮  ,在深圳做大生意么 ?”“老矮 ,带我去深圳打工好不好 ?”
矮子曾做过生意  ,人缘好 。矮子一一答应  。
十年前哥哥承包了这个供销社  ,她在这里卖货三年多  ,认识了她丈夫  。后来哥哥退出了  ,供销社拍卖  ,雄志把它买下来了  。
“家门  ,这个提灶多少钱  ?”矮子问道  。(家门是当地同姓熟人间的称呼)
“你在深圳才几年  ?  !还说这个多少钱  ?屋里人只问东西好多钱  。”雄志笑道  。
雄志问了提灶的型号 ,并告诉她要四十五块  。
“你嫂嫂要不得 ,起了新屋不和老母一起住  ,生崽没用  。”雄志感慨道  。旁边人也七嘴八舌附和  。
“嫂嫂对娘蛮好的 ,我不在家 ,多亏嫂嫂把娘照顾好  ,我两口人不要操心 。”矮子笑道  。矮子一摸口袋  ,才知道钱放在包里忘拿了  ,说等会送过来  。她提了那灶走出来  ,那灶有二三十斤  ,对她而言有五六十斤  ,没办法  ,人太矮 。出了商店不到五步远 ,她停下来 ,喊道:“雄志  ,帮我送下  ,送到新屋去  ,我数五十块钱 。”
雄志连连答应  。
矮子到了上面新屋时  ,嫂嫂回来了  。
新屋三层三间  ,外墙大理石装饰  ,琉璃瓦面  ,十分气派 。
“老矮  ,老矮  ,什么时候到家的  ?”嫂嫂一脸笑  。
“嫂嫂  ,那个小妹子是哪个  ?好逗爱 。”矮子一边应答一边问道  。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三岁小姑娘抱着嫂子的裤腿  ,一双眼黑溜溜的  。
“雪林  ,快叫满婆婆  。”嫂子把小姑娘拉到前面  ,雪林脆生生、怯怯地叫了声满婆婆  。
矮子用额头连亲小姑娘几下脸  ,变戏法似地从袋里摸出一张五十的票子来  ,递给了雪林  ,雪林笑着跑开递给外婆  ,外婆笑了  。
那是大侄女的女儿  ,嫂嫂帮着照看  。农历九月间  ,晚稻刚抽穗  。哥哥在附近做建筑  ,没有在家 。
矮子进了堂屋 ,嫂子和她一边说话  ,一边准备做午饭  。
“嫂嫂  ,我早上在甘棠坳下车 ,有个女人跟我说你哩  ,话话不好听哩  。”
“怎么说  ?”
“你嫂嫂不是人  ,一个做儿媳的起了新屋不把老娘接一起住  ,真是出格  。那老屋轻轻抖一脚都会倒  ,老母会压死在里面  。她崽不是马上高中毕业了  ?不要对亲吗 ?这样的亲谁肯结罗  !不管天晴落雨  ,老母还要帮媳妇剁猪食 ,每天都有剁不完的猪食 。下雨天路滑  ,摔一跤不得了  !”
嫂子把头凑拢来  ,说:“跟我说 ,是哪个烂嘴烂腮的  ?我撕了她嘴巴  !”嫂子变了脸色 ,眼珠鼓出来  。
“我哪里认得她  !我先前在供销社卖货 ,结婚后就去打工了  ,认得我的人太多了  。”矮子说 ,“我对她说  ,家里多亏哥哥嫂嫂照拂娘  ,照拂我妹子  ,我好安心打工哩  。”
矮子心里可不是这样想的  。嫂子听了舒服 ,又笑起来 。
甘棠坳同属一个村  ,距离三里远 。
“嫂嫂  ,把老娘接上来住吧  ,免得听闲话  ,名声也不好  。”
“要得要得 !右手那间屋有十多只南瓜  ,我清出来  ,娘好摆床  。我不答应跟老母一锅吃饭 ,老母的口味不好侍候  。”
“老母不愿意跟你一起吃哩 ,说是兄弟间要撇清钱粮关系  ,该问谁要问谁要  。”矮子说  。女儿曾说起奶奶拿钱从小伯伯那里称回来一担三年前的陈谷碾米吃  ,饭难吃得要吐  ,小伯伯用那些陈谷喂鸡  ,自己从不吃  。矮子在心里骂了对面的斜眼女人一百次  。
“说好了哈  ,明天一早我叫人来搬  。中午我去老屋和娘吃饭  。”矮子话不说完就匆匆下去了  。
晚上  ,矮子睡在新屋的二楼  。那个房间  ,胡乱堆放着自己结婚时的家俱  。布沙发没有覆盖  ,上面有厚厚的灰尘  。组合柜也没有靠墙摆放  ,一只柜门打开来  。矮子无奈地叹气 。
矮子起得很早  。她准备好了柴刀  ,把自己的结婚木床拆下来  ,乒乒乓乓 。
嫂子在楼下坪里喊  ,矮子轻点 ,我不答应搬了 。
矮子快步走到阳台上  ,眼睛直冒火  。她请来的堂哥德惠来了 ,一双手靠在背后  。德惠是退休铁路工人 ,穿着一身制服  。
德惠问:“矮子 ,还搬不搬 ,不搬我先回去了  。”
“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 ?怎么又变卦了 。”矮子不回答德惠  ,大声质问嫂子  。她把一条漆成红色的床栏杆丢了下来  。那栏杆一头着地  ,弹了三尺高  ,再落下来 。
“娘爱烧柴火 ,会把我新粉刷的墙熏黑的 。”
“熏黑了我找人来刷腻子胶  。今天你答应要搬  ,不答应也要搬  。”矮子又丢了一根柱子下来 。
“矮子  ,你递给我 ,莫摔断了  。”德惠说 。
“那你把娘接到深圳去 。”
“娘七十多了 ,哥哥答应吗  ?我接娘去住几天还好  。那里语言不通  ,娘会憋死的  ,娘不会去的  。我这几年不是在打工吗  ,要是回来我会跟老母住一起 ,哪怕租房呢  ! ?”
邻居雄峰叔叔过来了  ,他也是请来搬家的  。
“你们妯娌不要再吵了 。在这事上何露地虚理  ,我不怕怪  。”雄叔板着脸说  。雄叔走上二楼去搬床的大件  ,矮子下得楼来  ,把门带得呯呯呯直响  。
矮子走到安排娘住的房间 ,端上一个菜坛子 ,也不知怎样放下的  ,外面人听到坛子与其他东西相撞  ,那坛子还没稳当  ,在地上绕圈圈 。
“那屋我来清理  ,你莫把我那些坛坛罐罐摔烂了  ,那南瓜破层皮就不好收了  ,到时候只好拿去喂猪  。”嫂嫂嘟起了嘴巴  ,进去了  。
何雄志送提灶来了  ,妯娌间早已安静  ,不再争吵了 。
“雄志 ,多亏你来送  。这里刚好有四十五元钱 ,没有一张五十元的 。”矮子笑道  。其实她特地准备了那些零钱  ,雄志肯定备有零钱 ,她想  。
“附近两个熟人  ,我哪里会要呢  。”雄志笑了笑离开了  。
床摆好了  。德惠和雄叔下去把老娘用的一个老式碗柜搬上来 。碗柜古朴无华 ,就是太沉了  ,好几个人累得气喘吁吁 。
那古董摆在新屋难看  ,矮子再指挥他们搬那老式的衣柜时  ,嫂子说不要再搬了  。
“嫂嫂  ,拿床被子出来  ,老母这床棉被太轻了  ,太硬了  ,冬天冷  。”矮子试探一下嫂嫂  ,嫂嫂装没听到  。
“那拿我的被子出来  。我的被子都拆了  ,要订  ,你帮下忙  。”
矮子从楼上抱了两床棉被  ,嫂子拉着雪林走开了  。刚好德惠老婆娥嫂子来了  ,矮子忙叫她帮忙订  。
“矮子真会抓俘(虏)  。”娥嫂子笑道  。
雄婶见何露地不在  ,轻声说:“这次老母搬上来了  ,何露地一万个不愿意  ,老母会受屈憋的  。”
她们在屋前的坪里打开一床竹簟 。雪白崭新的被里展开来  ,把棉胎放置正中  ,滑溜的被面放在棉胎上面  ,手掌在上面抹平 ,象两个菱形  。
“被还是结婚用的裼被  ,你真舍得  。”娥嫂子夸道 。
被子快订好了  ,何露地从外面回来  ,要加入到穿针引线的队伍里  。
“你莫来了  ,快杀鸡陪你老弟嫂  ,矮子明天就回深圳了  。”娥嫂子说  。何露地答应好好好 。
嫂子杀了一只足有五斤重的老母鸡  ,矮子有点意外  。
老母搬进了新屋  ,一脸兴奋  。见大儿媳在杀鸡  ,也过来扯鸡毛  ,打下手  。
中饭吃得欢声笑语  ,早上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  ,鸡肉紧实  ,又辣又香  。矮子奇怪雪林不爱吃鸡腿爱吃鸡爪  ,并直夸嫂嫂开个饭店一定生意红火  。
矮子在屋前的坪里哼着歌 ,踱着步  。老母走过来  ,轻声说:“家里的鸡好吃么 ,那些鸡是我喂大的  ,两个月前发鸡瘟  ,就放到新屋来喂了  。”矮子默然良久  。
    
上一篇:
下一篇:

短篇小说《回家》

短篇小说《我要尖叫》

短篇小说《生死对话》

短篇小说《心因性记忆片段障碍症》

短篇小说《阴冷的狞笑》